唐从心抬起头,迎向女帝审视的目光。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,在紫檀木书案上切割出明暗交界。他能闻到空气中墨汁与陈旧书卷混合的气味,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脚步声。女帝的手指在奏折上轻轻敲击,等待他的回答。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充满御书房特有的、带着权力重量的空气。
“臣以为,今日所议边关军饷之事,诸位大人提出的‘加征商税以补军需’,虽能解燃眉之急,却非长久之计。”
女帝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说下去。”
“边军缺饷,根源在于军屯废弛、转运损耗过大、以及……”唐从心顿了顿,“部分将领虚报兵额,吃空饷。”
御书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女帝的目光变得锐利:“你有证据?”
“臣在朔北时,曾见铁勒部缴获的边军账册残页。”唐从心平静地说,“上面记载的兵员数目,与朝廷拨付的粮饷数目对不上。差额约三成。”
这是事实,但并非全部事实。那些账册确实存在,但早己被铁勒部销毁。他此刻说出来,是经过计算的——女帝需要一把刀,去割掉边军中的腐肉。而他,愿意成为递刀的人。
女帝沉默了很久。
夕阳的光线在地板上缓缓移动,从金黄转为暗红。窗外传来归巢鸟雀的鸣叫,清脆而遥远。
“此事,朕会命玄鸟卫暗查。”女帝最终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你今日所言,不得外传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明日开始,每日辰时三刻进宫,在御书房听政。”女帝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块紫檀木令牌,推到案边,“这是‘御前行走’令牌,凭此可出入宫禁。”
唐从心起身,上前双手接过令牌。
紫檀木入手温润,边缘雕刻着云纹,正面是“御前”二字,背面是“行走”。令牌不重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他能闻到木料特有的淡香,混合着女帝指尖沾染的墨味。
“谢陛下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唐从心躬身退出御书房,转身时,余光瞥见女帝正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格外苍老。
***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次日清晨,当唐从心持令牌通过宫门时,守卫的禁军看他的眼神己经变了——不再是看一个“归京的弃子”,而是看一个“能每日面圣的近臣”。那种变化很微妙,但唐从心能感觉到。禁军查验令牌的动作格外恭敬,腰弯得比平日更低。
宫道两旁的红墙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,墙头琉璃瓦上的露水还未干透,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。唐从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,一声,又一声,规律而沉稳。
他抵达御书房时,几位重臣己经到了。
户部尚书陈延年、兵部侍郎郑怀远、工部尚书李维……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。他们见到唐从心,神色各异。陈延年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;郑怀远目光审视,上下打量;李维则干脆别过脸去,假装没看见。
唐从心在昨日的位置坐下——那个绣墩还在书案侧后方,像专门为他留的。
女帝准时驾临。
今日议的是河道治理。黄河下游连年泛滥,沿岸数州受灾,流民渐增。工部提出加高堤坝,需银八十万两;户部说国库空虚,最多拨三十万两;兵部插话说流民中恐有乱党,需调兵镇压……
争论从辰时持续到巳时。
唐从心始终安静听着,目光低垂,看着地板上移动的光斑。他能闻到御书房里越来越浓的茶味——太监己经续了三次茶,瓷杯与茶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偶尔有大臣激动时拍案,震得书案上的笔架微微晃动。
“唐从心。”
女帝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
唐从心抬起头:“臣在。”
“你对河道之事,有何见解?”
御书房内安静下来。几位重臣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——有好奇,有不屑,更多的是警惕。一个刚获准听政的年轻人,能懂什么河道治理?
唐从心缓缓起身。
“臣以为,加高堤坝确有必要,但非治本之策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黄河泥沙淤积,根源在于中游水土流失。若只在下游筑堤,堤坝越高,溃堤时危害越大。”
工部尚书李维皱眉:“中游水土流失,乃天灾,非人力可改。”
“可改。”唐从心说,“臣在朔北时,见草原部落会在沙地边缘种植红柳、沙棘,以固沙土。中原亦可效仿,在黄河中游山地推广植树,禁止滥伐。此乃长远之计,虽见效慢,但一劳永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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